【主题】87版《红楼梦》：何以成为经典？
【作者】本报记者 陈雪莲 实习记者 金伟男 发自北京
【提要】探寻87版《红楼梦》成就经典的背后，或可同时为我们解答，三十年匆匆追求经济效益的当代人，到底丢失了什么
【正文】
新版《红楼梦》的热播，引发的却是对于87版《红楼梦》的新一轮怀念。而对于李少红及其力作有多少指责和抱憾，相应地，87版《红楼梦》便赢得多少赞誉。
在商业影视剧笑傲收视和票房江湖的今天，人们对于上世纪80年代"数年磨一剧"的怀念，不仅在于其勤勉无欺的工作态度，更在于某种消失已久的干净纯粹的艺术精神。而回望当年，探寻87版《红楼梦》何以成就一个世纪的经典，或可为我们解答，三十年匆匆追求经济效益的当代人，到底丢失了什么？
【小题】贾家的衰败与复兴
1980年代，刚刚拍完《敌营十八年》的导演王扶林到西方各国访问，他看到西方电视将本国的名著搬上荧幕，而中国国家电视台的重头戏只有新闻，归来后的王扶林决定写报告请求拍名著《红楼梦》。
从全国选角、圆明园集训一年到拍摄完成，87版《红楼梦》历时三年，到1987年5月2日终于在央视一套播出。此剧共花费约560万人民币，其中70万用来修建戏中重要场景大观园，并边拍戏边向游客售票开放，87版的剧本领导小组由时任中央电视台台长戴临风、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阮若琳和中国《红楼梦》学会副秘书长胡文彬组成，当时，胡文彬的头衔是副监制。尽管遭遇经费紧张、服装道具简单粗糙、上百个演员只有李颉、李婷两位表演指导老师辅导等电视剧起步阶段的困难，但这些瑕疵无法掩盖演员们精致表演的光芒，以及带给观众的艺术感染力。
事实上，《红楼梦》如何拍，与当时的学术背景和思想文化背景不无关系。当时红学刚刚从文革时期全民评"红"的阶段解脱出来，大量关于红楼梦的资料被更多的人阅读和研究，张放所著《红楼梦新续》就畅销一时。胡文彬说，在整个社会思想还没来得及清算就急忙忙跨入改革开放的时候，"恢复曹雪芹反封建的战斗锋芒"的思潮占主流，87版对后40回的改编就是在这种红学思潮下决定的，"要让贾家的败落更残酷，让观众更感动更同情"。
于是，87版《红楼梦》结局只能是贾家彻底衰败，并无复兴的迹象和希望，宝钗也未怀孕。在胡文彬看来，如果翻拍剧中说薛宝钗怀孕，那不是尊重原著，而恰恰是应了一些人主张的"贾家二次复兴说"。
【小题】不求豪华，只求真实
可以说，87版《红楼梦》的成功离不开一众红学大家，正是他们的帮助，使得这部电视剧在艺术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忠实于原著。
据胡文彬介绍，不像一些翻拍剧影视顾问都只是挂名而已，当时给演员们在圆明园集中培训是一批真正的红学大家，比如写作《红楼梦人物论》的王昆仑，曾经创作过昆曲《晴雯》、写作《红楼梦论稿》等红学专著的老红学家蒋和森，还有对于民俗、宫廷仪式都非常了解的朱家溍、邓云乡等民俗学家。而除了几十场讲座，周雷和周岭等红学家更是一直待到剧组解散。更难得的是，红学家们不仅懂红学，同时还能在现场协助导演拍摄。扬州拍摄"元妃省亲"的现场，看到元妃平视走过大观园的"省亲别墅"牌坊时，有红学家指出不该那么平淡地走过去，至少应该抬头看一眼，这是人的本能反应，这样也才好和后边她感叹省亲场景华丽太过奢侈这句话有着落，导演立即要求按建议重新拍摄。
不光教的人认真，学的人的劲头更大，学员们个个认真记笔记，缠着表演老师辅导。陈晓旭为了一小段古琴弹得像，特地跑到音乐学院找老师教她这个一丁点古琴都不会弹的新手。
胡文彬感叹说："剧本前80回那才叫真正地忠实于原著，语言几乎没有改变，因为《红楼梦》就是生活的语言，相距我们只有200年，很多语言今天在北京仍旧在讲。"在他看来，原著虽提到故事不分朝代，但是谁能说《红楼梦》写的是汉代和明朝，而非清代的事情？而从《红楼梦》原著来看，所谓铜钱头发式根本不存在。此外，贾家作为当时的世家大族，和宫里的装束定然不同，因此原著中人物装着打扮也绝不是满嘴金牙、富丽堂皇，"薛宝钗素面朝天，家常爱穿旧衣裳，特殊场合才盛装出席，史湘云和探春还自己做鞋底、衣服，薛宝琴的裘服还是贾母给的。"这一段颇让人想起俄罗斯人拍《战争与和平》时，那些没落的贵族穿戴的都是旧手套、旧围脖，提着旧皮箱，但即使穿旧的，仍是贵族。"这很真实，这种艺术的感染力比穿戴华丽表现得更好。"而如果把贾府拍得过于豪华，则属于不理解原著和不遵循故事自身发展的内在逻辑。
【小题】从未过多使用旁白
乾隆49年，曾盛行《红楼梦》抄本，到乾隆56年时，此抄本上脂砚斋的批语被全部删掉，因为评注过多反而干扰人们正常阅读。"电视是视觉艺术，观众要看的是人物和故事，如果不懂，我会去看文本，而不是过多的旁白来干扰观众。"所以87版《红楼梦》并未过多的使用旁白。
至于音乐，胡文彬认为，《红楼梦》里有昆曲，曹雪芹是受家族的影响喜爱昆曲，昆曲也是当时上流社会喜欢的高雅音乐，贾家节日时唱戏唱的也是昆曲，这是事实，"但这并不意味《红楼梦》主旋律就是昆曲。"胡文彬所著《红楼梦与中国文化》一书中提到：曹雪芹的伟大之处是将戏曲的语言元素介入到小说创作之中，把中国的医药文化、饮食文化，酒文化和茶文化融入其中。这部中国抒情小说，吸收了元代戏曲最兴盛时期的文化。"你看看贾府兴盛时期演的戏--元春省亲，衰败时期演的戏--贾家被抄，这些都是不同的，但是《红楼梦》的主旋律绝不是昆曲。"在胡文彬看来，将昆曲作为电视剧的主旋律，"恰恰是没有考虑到今天观众的需要"。
87版《红楼梦》的主题曲由王立平创作，由在长春汽车制造厂的联欢舞台上发现的陈力演唱，既有古典气质，也融入了流行歌曲元素，从心灵里自然流淌出来的音乐极具感染性。写王熙凤的"机关算尽太聪明"，旁观者的嘲讽跃然纸上，而"一个是阆苑仙葩，一个是美玉无瑕"的歌词，则令人倍感惆怅......
【主题】经典名著来不得"快餐"
【副题】对话中国《红楼梦》学会顾问胡文彬
【提要】翻拍《红楼梦》不是罪过，问题在于如何翻拍，翻拍的目的和时机是什么
【正文】
《国际先驱导报》：您如何看待《红楼梦》等经典名著的翻拍热现象？
胡文彬：六小龄童写过一篇文章叫《我并不反对名著的重拍》，说："改编，但我们有一个原则：‘忠于原著，慎于翻新'。我并不反对名著重拍，跟着时代走，我们当然可以重拍《西游记》。但关键是，如何对待名著翻拍？我总结了10个字--谁来拍？怎么拍？为什么拍？" 这个观点我很赞同，翻拍《红楼梦》不是罪过，问题在于你如何翻拍，你翻拍的目的和时机是什么？现在中国影视界的痼疾就是用强势压倒一切。各种对经典名著的翻拍是时代的需要？还是金钱的需要？权力资本似乎越来越代替社会正常的发展，权力资本介入到文化界了，就像有钱就能盖名人故居，就连文物也敢扒掉建房子。
另外，我们这些年整个社会的低俗化和庸俗化，刺激了一部分人用快餐式的方式来给大众送文化，表现在创作上，就是原创作品少，创作者江郎才尽，不去深入反映社会多个侧面。现在大量的影视剧创作者迎合大众低俗的需要，能很快地换回来钱。创作的枯竭、从俗导致了出产低品质电视剧作品。如果出现一个人人都恋权和钱的势头就不对了。如果我们的创作界也这样，就会出现病态！
Q: 你觉得87版红楼梦有哪些优点？
A：一部艺术作品要想流传下去必须要有独创性。改编比较好的一个例子就是徐玉兰、王文娟主演的越剧《红楼梦》，它将《红楼梦》故事中宝黛爱情的部分，高度提炼演绎成为一个完整的经典爱情故事。考虑到电视剧时间的长度，将故事凝练，通过越剧的唱腔表现出来，从演员到情节设计都很成功。
而87版《红楼梦》有三点"独创性"。第一，87版首次使用男演员来演宝玉，不再用女子反串。第二，大量使用新人，全新的形象不仅清新，还不会出现"入人不入戏"的串戏情况。第三，后40回采取一个能被当时绝大多数人包括红学家都接受的一个结局。当时如何拍摄后40回有AB两个版本的计划，本来是都要拍出来，让大众自己评判，制造大家发言讨论的氛围。但是因为处于拍摄后期，很多演员都寻思着找下一个工作机会，而且当时演员待遇较低，演员一集才300块，我作为副监制也是一个月30元车马费的待遇。主要还是财力不够原因导致无法拍摄两个版本。最后戴临风拍板，就按A版拍，没有严格按照社会上广为流传的120回来拍，而是一个具有颠覆性的大悲剧结局，引起了较大的争议乃至批评。
Q：87版的道具服装都非常简陋，但演员的表演非常好。
A：世间万物人为主，编剧与导演突显人性的光辉是大家当初创作的理念，所有环境和服装道具都是制造环境而已，不会让这些东西喧宾夺主。只有人物才有对话，语言美在文学创作中才是首要的。另外就是文化的含金量，这是87版《红楼梦》成功的三大要素：新的人物、原生态的人、真的人；语言好，和我们今天的北京话很相近，他和老舍的《茶馆》的语言是很像的。小说写得有无分量是看其文化蕴藏量，是否有非常丰厚的文化底蕴来支撑，这些反馈回来是有表情、动作和语言的人物，否则，无法使得作品能回到原样子--我们共同记忆中的《红楼梦》。
Q：87版《红楼梦》的不足有哪些？
A：当时，请了国内著名的配音大家吴珊来配音，已经很好了，但是还是有点缺乏生活化的语言，也缺少个性语言。我叫他们"不能拿腔作势 ，要有生活化的语言"。贾母虽然长得挺富态，但是不够有福态，气质不够高贵，不如1986年《红楼梦》（六部）林默予饰演的贾母：既有老贵族的雍容华贵、老长辈的宽厚慈爱，又有一族之长的精明强干。四春的戏份分布不均，这跟演员的表演水平有关。尤氏的戏份绝不少于王熙凤，但删去了好多，有点顾此失彼。此外，把文本的语言变成电视语言，还是经验不足。
87版《红楼梦》不是没有缺点，当时播放后，社会对我们的批评也很多。以后翻拍的剧组应该研究一下87版《红楼梦》的不足和失败之处，从艺术、思想上总结经验教训，而不是想用公关的手段塞住大家批评的嘴。
